本报记者 朱执竞
本月初，一场萦绕着江南水乡清雅意蕴的演出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上演。当吴侬软语、低吟浅唱的苏州评弹走出传统的小型演出场所，来到中国表演艺术的最高殿堂，面对千余名来自五湖四海的观众，收获了热烈的反响，也碰撞出别样的火花。
被誉为“中国最美声音”的苏州评弹不仅在吴语区有着广泛的受众，还拥有为数不少的北方“粉丝”。国际说唱艺术联盟主席、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姜昆表示，自己虽然不能完全听懂苏州话，但每次欣赏评弹，都好比赴一场心灵之约。而走过了辉煌岁月的苏州评弹，也面临着传承发展的瓶颈与挑战。在生活节奏加快、娱乐方式多元的当下，评弹都有谁在听、受众体验感如何、未来应该怎么唱下去，这些都是值得关注和思考的问题。
寻找新场景下的评弹空间
在游人如织的平江路、山塘街上，每天从早到晚都不乏悠扬的评弹声，它们中有的出自酒楼茶肆门前的音响设备，有的从巷弄口晒太阳老人的收音机里传来，与此同时，走进茶馆坐下静静听上一曲也成为不少来苏游客的常规选项。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很多外地人对于苏州评弹的最初印象来自这首用评弹的技巧和唱法加以演绎的流行歌曲《声声慢》，它被演员吴亮莹在平江路上的琵琶语评弹茶馆里唱火，每逢周末或节假日，这里常常排起购票的长队。茶馆内，外地人居多，台上开唱，台下的一部部手机便同时开录，演员唱罢，照片、短视频便已发布在社交平台上。
“来了，总要感受一下江南的味道、苏州的腔调。”游客李先生在朋友圈里这样写道。“不听评弹，等于白来。”他刚学会这句听着还比较押韵的苏州话。虽然《声声慢》不是评弹，但因为这首歌被吸引来的听众坐进这家茶馆里，就一定能听到真正的评弹曲目。“红酥手，黄縢酒”、莺莺操琴、黛玉葬花……哪怕游客听不懂苏州话，也能通过电子屏上实时播放的字幕及点唱本上的唱词来理解和感受。
在琵琶语评弹茶馆里听上一曲，成为不少来苏游客的常规选项。 记者 朱执竞摄
演出为茶馆带来了流量，同时也引来了争议。有人认为，像《声声慢》这样的吴语歌曲有可能误导听众，让人们认为这就是评弹。而吴亮莹的老师邢晏芝曾对她说过，只要有听众喜欢这种唱法，那就是对的，如果太在意旁人的看法，就什么也做不成。因此，在年轻人及非吴语区听众难以直接对传统曲目产生兴趣的情况下，先降低些门槛，以“跨界”的方式把听众留住，这是吴亮莹的目的。
当然，由于演出时间的限制以及迎合听众的喜好，茶馆里呈现的评弹并不完整，其更加侧重于弹、唱，而对于评弹中同样重要的说、表则有所省略，游客在这里所接触到的评弹也只是皮毛和零碎的片段。有着深入了解兴趣的游客，则会从平江路拐进中张家巷，来到中国苏州评弹博物馆里一览评弹历史发展全貌、名家流派表演特色、演出场景、行业习俗等专业知识。
传统曲目还有多少生命力
与隔壁的中国昆曲博物馆时常邀请院团前来演出一样，中国苏州评弹博物馆每月上半月也会定期邀请江浙沪地区的专业团体前来演绎长篇书目，以此作为活态展示和沉浸式体验的场景，真实地再现着馆内一处模型中评弹艺人会书的盛况。其第二进大厅所设的“吴苑深处”书场，前身可追溯至清同治十一年（1872）太监弄里开办的“老义和”茶馆，过去评弹艺人行会组织光裕公所的茶叙处便设于此，登台者均为名家响档，上座率极高，由此其与宫巷的聚来厅、肖家巷口的金谷、皮市街的隆畅被合称为“四庭柱一正梁”。
兼营书场是过去苏州茶馆的重要特点和收入来源之一，吃茶听书互为补充，相得益彰。“以前苏州人喜欢‘孵茶馆’，现在你看平江路上的茶馆里大多是外地游客，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年届八旬的本地市民何老伯告诉记者，自己只会去书场听书。在评弹博物馆有演出时，书场内外会设置简单的物理隔挡，消费茶水便可进入其内，场内演员和听客不会受到场外影响，但声音会传到展馆里的参观者耳中，场外的人也能享受一番听“戤壁书”的乐趣。
不同于茶馆里评弹演出晚间的火爆，书场里的长篇书目的演出一般安排在下午，主要为照顾拥有充裕闲暇时间的老年听客们的作息规律。此外由于需要连演半个月，且全程大部分使用方言，故而本地听客居多。参观评弹博物馆的外地游客即便有消费茶水进入书场者，也主要为了感受一下氛围，很少全程听完。
“本地人和外地人听评弹的侧重点又有所不同，外地人听不懂苏州方言，只爱听优美的弹唱，听书就像听天书，不知道说什么，容易犯困；而本地人主要听故事，弹唱的内容半文半白，也不一定能全部听懂，反而会困。”作为资深听客的何老伯认为，演员表现精彩，听客不会犯困，但听客打个盹，并不意味着演员水平差。书的内容很多人都听过，坐进书场里要的就是一份悠闲。“不像在大剧院里正襟危坐，在书场里边听边嗑瓜子也无可厚非，不能说是对演员不尊重，这份悠闲才应该是书场里的常态。”
激活苏韵青春如何“定调”
如今长篇评弹的老听客大多是自幼跟着长辈培养的这一爱好，那时的他们都还是年轻人，然而其时代背景与当下不可同日而语。随着这些老听客慢慢逝去，外加人口的流动对吴方言基础产生着一定程度的冲击，长篇评弹的受众是否会因为缺少新鲜血液加入而出现断层，其本身能不能走进现代年轻人的生活之中并占据一席之地，此次“百戏中华”国家大剧院非遗戏曲展演——《盛世云霓》盛小云舞台艺术展演系列活动以及盛小云苏州评弹艺术研讨会给出了部分答案。
在登上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之前，长篇弹词《啼笑因缘》之新篇《娜事Xin说》已在多地演出并收获广泛好评，此次国家大剧院版本是在边演边改中不断优化的最新成果，各种精心设计的噱头信手拈来，DeepSeek等热门梗引得观众会心一笑，一些较为时尚的包袱抖下去，都能够得到及时反馈。在演出中，演员特别注重与年轻观众的互动，一些现代影视剧表现手法的加入，如何丽娜照镜子等场景，都是传统评弹中未有过的创新。
对于《啼笑因缘》这部书，评弹名家蒋云仙从她的老师姚荫梅手中继承而来时，便根据时代发展的客观规律和自己的表演风格，在剧情铺排、人物个性等方面作出了大胆的调整与创新，对于弟子盛小云的创新，她也表达了高度认可与支持。
《娜事Xin说》从书本中一个不太会被人注意到的小角色何丽娜切入，并不沿袭“皆大欢喜”的老套路，而是以“雨夜婚变”结尾，为听众留下无限想象空间。在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说唱文艺学会会长吴文科看来，其在创新的向度上，对于主人公的选取及艺术趣味的追求主要放在吸引青年听众方面，这对苏州评弹拓展生存空间、培育演出市场、营造健康持续发展的良好生态意义都很重大。
此外，年轻人的身影不仅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观众席上，舞台上也呈现着青蓝相继的趋势。在此次国家大剧院的演出中，盛小云携学生袁佳颖、庞艺菡、李雯琪带来的弹词开篇《莺莺拜月》，青年演员陆佳麒、谢岚呈现的《啼笑因缘》之《娜事Xin说》以及娄津源、庄芸菲带来的中篇弹词《雷雨》，无不展现着扎实的功底，为经典注入了青春活力。
未来的苏州评弹还可以呈现出哪些面貌，盛小云仍在不断探索尝试。她与痛仰乐队合作《重临西湖》，上架一周点击量就突破千万；苏州评弹混搭陕北说书的节目《看今朝》登上央视元宵晚会；综艺节目《诗画中国》里，她与流行歌手郁可唯合作《秋兴八景》；从元曲中得到灵感后，她与著名歌手龚琳娜共同推出了《十二粉蝶》……一系列跨界融合，不仅为评弹带来了新的可能，也为其他艺术形式提供着来自江南的滋养。
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濮存昕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评弹中有很多优点值得话剧演员学习。评弹本身也应该主动向新生的艺术门类敞开怀抱。唯有如此，才能使其不仅穿越地理的南北，更穿越时间的长河，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中、在创新创造的接力中，焕发更加绚烂的光彩。